当麻药的潮水终于退去，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李维的知觉，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先是模糊一片，如同隔了厚厚的毛玻璃，渐渐地，那玻璃被水汽融化，天花板惨白的光灯管清晰起来，他想动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网缚住，唯有左腿踝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、火烧火燎的剧痛，像无数把小刀在反复切割，他下意识地想蜷缩，想护住那痛楚的源头,可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。 213268.com

“右腿……”他费力地翕动嘴唇，一个破碎的音节逸出，记忆的碎片在剧痛中翻腾：冰冷的手术台，无影灯刺眼的光，麻醉师平静的脸，还有医生术前那番冷静的、不容置疑的谈话……“右腿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，血管神经严重受损，保肢希望渺茫，截肢是最佳方案……”当时，他躺在病床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麻木地点了点头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保命，保住能动的部分，右腿，就舍弃了吧，只要能活下来，只要左腿还在，还能走，能跑……

“右腿……截了……”他再次确认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他甚至能回忆起手术前签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那仿佛是命运的判决书，而他，是签了字的，右腿没了，这是他早已接受的现实，左腿还在，虽然疼着，但那是存在的证明，是他未来重新站立的基石，他努力侧过头，试图看向自己身体的左侧——那该是完好的左腿所在的位置。

当他的目光投向左腿时，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瞬间停止了跳动，视野里，本该是左腿的地方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、被白色被单覆盖的轮廓，那被单下平坦的线条，如同被生生挖去了一块，突兀得令人窒息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比麻药退去后的剧痛更让他恐惧百倍。 mos033.com

“我的左腿呢？”他猛地挣扎起来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试图扯开那该死的白色被单，旁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护士和医生迅速冲了进来,按住他剧烈挣扎的身体。

mos077.com “李先生！李先生！冷静！别动！”医生的声音带着安抚,但李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和慌乱。

“我的左腿！我的左腿呢？”李维目眦欲裂，眼泪混着冷汗滚落，“右腿不是截了吗？左腿呢？我的左腿去哪儿了？！”

医生避开他灼人的目光，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护士，护士低下头，手指绞在一起，医生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干涩：“李先生，你冷静听我说……手术过程中，我们发现了……发现了左腿的情况比你术前检查显示的要复杂得多……严重的……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和……组织坏死……为了确保你的生命安全，避免更严重的感染和并发症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不得不……”

后面的话，李维已经听不清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。“复杂得多……不可逆……坏死……截肢……”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、碰撞，术前检查？术前检查明明只说了右腿！左腿只是骨折，虽然严重，但医生从未提过有截肢的可能！他明明是为了保住左腿才同意截掉右腿的！

“骗子！你们都是骗子！”李维目眦欲裂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，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在病床上弹动起来，“你们截错了！你们截了我的左腿！我的右腿呢？我的右腿还在吗？！”他疯狂地想要掀开被子，去看自己身体的右侧,却被医生和护士死死按住。

“李先生！你冷静！你的右腿……右腿因为术前创伤太重，在麻醉过程中……出现了无法预料的心血管反应……为了抢救你的生命，我们……我们只能优先处理左腿的……”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几乎听不见,但他眼中的愧疚和狼狈却无比清晰。

213168.com 抢救生命？优先处理？李维的大脑一片空白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，他记得手术前，医生指着片子，冷静地分析着右腿的伤情，语气笃定地说截肢是最佳方案，他记得自己躺在那里，绝望地接受了失去右腿的命运，甚至在心里为还能留下左腿而暗自庆幸，他从未想过，那被他自己判了“死刑”的右腿，竟然成了医生口中“优先抢救”的对象？而那他赖以生存、以为能保住的左腿，却在“不可预料的”情况下，被轻易地判了“立即执行”？

荒谬！极致的荒谬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，他不再挣扎，只是瘫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，仿佛那里能解答这匪夷所思的一切，原来，他精心“选择”的牺牲，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，他以为保住的，恰恰失去；他以为失去的，却成了救命稻草？不，连稻草都不是,只是一场混乱中无人知晓的悲剧。

他失去了双腿，不是按原计划失去右腿，而是在一场混乱的、被冠以“抢救”名义的手术中，失去了左腿，而右腿……右腿在哪里？是早已废在原地的残肢，还是在某个冰冷的垃圾桶里？他不知道，他只知道，当他再次醒来，迎接他的不是失去一条腿的痛苦，而是被命运和人性双重背叛后，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——他连“失去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，他成了这场手术彻底的失败品,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做主的笑话。

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，像在为他这荒诞的、失去双腿的余生，敲响丧钟，他闭上眼睛，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浸湿了洁白的枕套，原来，最深的恐惧不是失去，而是醒来后发现，你连失去的,都未曾拥有过选择的权利。 www.2132027.com